放手一搏

世事總是難料，天地滄桑變幻，樹林邊捨身相護，老鼠洞裏四目相望，輕拂落花之時，那蒼白容顏突然間刻入心底，即使刀劍相向，即使千招不敗，在那最後的一刻，彼此都選擇了放棄。
究竟是誰放棄了誰？無缺公子險死還生，刁鑽魚兒捨死忘生，只為那一刻的真實。
碧血照丹心，映的是誰的笑顏，誰的幸福？
一
仙雲澗下，桃花谷；桃花谷上，仙雲澗。一邊是白雪皚皚，一邊是紅豔似火，像極了兄弟倆的性情，一個水般柔情，一個火般激烈。花無缺住在仙雲澗，小魚兒住在桃花谷，花無缺是哥哥，小魚兒是弟弟，仿似早有默契般，一個親切地喚出“兄弟”，一個朗朗地叫着“大哥”，誰又知那聲親密的呼喚裏，雜着幾許不同的思緒？
江玉郎和江別鶴被廢去武功，在民間種地，燕南天四處遊歷，斬奸除魔，只有江楓的一對親子，在這僻靜的桃源深處，準備着他們的大婚之禮。
江小魚愛的是蘇櫻，花無缺愛的是鐵心蘭。蘇櫻為江小魚跳下了深黑的山洞，花無缺為救鐵心蘭讓針刺入笑穴，兩對夫妻，兩種情愫，不自覺間，竟然拉開了差別。
小魚兒坐在山澗水簾之下，拽着茅草，無聊地扔向水中。明天，便是花無缺與鐵心蘭的大喜之日，雖然之前兩人便在那些海外武林前輩的折騰中結了婚，但終究頗為遊戲。到了決戰前夜，鐵心蘭為救小魚兒來求花無缺，共許終身之時，也沒有明確的婚宴喜慶。兄弟相認後，花無缺和鐵心蘭商量之下，想要舉行一個小型的婚宴，參加者當然就只有他們兩對夫妻。蘇櫻極聰明，她和小魚兒的婚宴，自然緊跟其後，今天若是花無缺與鐵心蘭，那隔兩天便是她和小魚兒的。
空中飄然落下粉紅花朵，那是澗水落下之時水氣激盪而落，小魚兒突然地伸出手，將花抓在手裏，那如霧般的粉，勾起了他一陣心悸。花……
他幾時會對花如此眷戀了？
“小魚兒！”一聲脆脆的呼喚將小魚兒拉回現實，蘇櫻彎着腰，沿着澗邊的小道，出現在孤巖上。她找小魚兒的本事確實一流，小魚兒才發現這裏不過三天，蘇櫻就來了。小魚兒翻着白眼想，再這麼下去，這輩子他一定會被這女人吃幹抹淨，他還只能認了。
“這裏真漂亮，虧你找得到。”蘇櫻坐了下來，軟軟地靠着他笑，“明天大哥就要結婚了，你不高興麼？”
“高興！我怎麼會不高興？”小魚兒一歪嘴，“蘇丫頭，你要再亂説話，小心我撕你的嘴！”
“既然高興就跟我回去。”蘇櫻握住了他的手，“你這兩天東跑西竄的，要是明天大哥見不到你，少不得又來怪我。”
“他敢怪你？！”小魚兒跳了起來，害蘇櫻坐跌，她氣惱地瞪着小魚兒，無所謂地拍拍胳膊上的草葉。“他敢怪你他就長進了～”小魚兒嘿嘿地笑了起來，轉身鑽入小道，“他只敢怪我，在女人面前他永遠是個君子麼！”
小魚兒撒着歡跑掉了，蘇櫻氣惱地站了起來。也許是她多心吧，最近這幾天，小魚兒總像是躲着她似的，可是又與平常無異。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多心，越是臨近花無缺的婚禮，小魚兒似乎就越煩燥，雖然他什麼也沒説，但是蘇櫻感覺得到。小魚兒在焦慮什麼呢？蘇櫻皺皺眉，小魚兒對她確實有情，她到不擔心，不過猜不透小魚兒的時候，她隱約地不安，也許……小魚兒又呆不住想要出去嗎？
不像……不像，蘇櫻叉着腰看着那一澗水幕，恍然升起莫名的清寂之感。真的不知道小魚兒在想什麼！她匆匆地跑回去，這兩天，她怎麼也得盯緊這條鬼魚兒，免得他臨時又做瘋想，影響花無缺與鐵心蘭的婚事。小魚兒對鐵心蘭頗有好感，卻讓給了花無缺，不知道現在此時心裏是否又有些吃醋？蘇櫻笑了笑，徑自回屋。
小魚兒並沒有回家，他知道蘇櫻一定會先回屋裏去，在被她逮到之前的這段時間，他要豁出去試上一試！不就是試試麼，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……小魚兒一向賴皮慣了，會介意才奇怪！
仙雲澗在桃花谷的山頂，那裏偶有積雪，氣候寒冷，但是僻靜清幽，無人打擾。花無缺不想再見江湖中人，鐵心蘭也不想再沾俗世塵緣，兩個人便就如此相依為生，幸福無比。選中仙雲澗的是鐵心蘭，點首同意的是花無缺，一直不滿意的是江小魚。
花無缺看着整理房裏雜物的纖細背影，不由得想起了那千里相伴，情根深種的日子，心中温暖，喜色直上眉梢。只要鐵心蘭喜歡，便是天山他也願住，只不知道小魚兒為何不滿。想起決戰之時，誤殺小魚之後，悲痛和絕望直貫入心裏，抽出碧血照丹心，那時的他只想一死了之，如果不是萬春流阻止他，如果不是小魚兒死而復活，今天此時，他與鐵心蘭都已經作鬼，在陰間相忘。
江小魚不愧是江小魚，即使到了山窮水盡之時，也能扭轉乾坤，化絕望為希望。
花無缺悄然低笑，鐵心蘭回頭，抿唇。“你又在想小魚兒？”
花無缺不由得有些尷尬。
“他現在終於是收心了啦。”鐵心蘭放下衣物，走到他的面前，握住他的手。兩手相觸，温柔暖人，花無缺心神激盪，笑容更加舒展。
“真沒想到小魚兒會是我的兄弟，”花無缺輕語，“我實在……實在是高興得不知道要説什麼好。”
“不知道真相的時候，你們就已經那麼要好，知道真相，那當然是喜上加喜。”鐵心蘭婉爾，“只不知道，在你的心裏，是小魚兒有趣些，還是跟小魚兒一起有趣些？”
“怎麼這麼問？”花無缺不解。
“你是想起他就會笑。”鐵心蘭眨了眨眼睛，“若是一起去集市上，只怕你除了笑其他啥也不會了。”她這番話，暗指當日三人一起遊歷之時，花無缺又是開心又是害羞，白晰的臉龐不由得籠上一層淺紅。
小魚兒站在窗邊偷聽，此時忍不住連咳幾聲。驚得花無缺和鐵心蘭霍地站起，及至回頭見是小魚兒，這才放下一顆心來。小魚兒故意大睜着眼睛，一臉不解地看着他們。
“大哥，大嫂，小魚兒又不是狼蟲虎豹，你們緊張什麼？就算被我撞見了，又有什麼不好意思的？”
花無缺鬆開了鐵心蘭的手，笑着將小魚兒拉進屋。
“你站在外面偷聽也就罷了，怎麼這等臉皮厚？”
“小魚兒的臉皮一向很厚，虧了你是我大哥，居然不知道？”小魚兒突然伸手在花無缺臉上摸了一下，“想必是你的臉皮太薄，那就怪了，我們不是孿生的麼？難道是假的？”
花無缺被他搞得哭笑不得。小魚兒逗得他開心，自己也笑呵呵的，但是一雙眼睛，卻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花無缺的臉龐。花無缺的臉龐一直都是那麼純潔的顏色，也一直都是那般俊秀，令人心動，小魚兒驀地收斂了笑容，轉身出屋。山頂的雪風，吹得他一個激靈，全身繃得僵直。
“小魚兒？”花無缺跟了出來，鐵心蘭知他們兄弟又要聊，便自個忙去了。她永遠是不擔心花無缺的，也不會擔心江小魚。他們本就是這世間最好的三個朋友。
“這山上的雪景很美啊。”小魚兒顧左而右地言，“我在山間發現了一個好景緻，你想不想來看看？”
花無缺笑道：“我叫心蘭一起去。”
“不，你先跟我去。”小魚兒燦爛地笑道，“我想先讓你看看。”
花無缺不由得一怔。今天的小魚兒……？小魚兒也不等他拒絕，拉了他就往山下跑，花無缺還沒來得及跟鐵心攬誑詰一聲，便已經離開了仙雲澗。鐵心蘭收着東西，不經意地回頭，奇怪了，這兄弟倆呢？想必是到一邊聊天去了，她並沒有在意。
蘇櫻在兩兄弟離開之後也來到了仙雲澗，她回屋發現小魚兒不在，又是生氣又是好笑，懷疑他去了花無缺的家，便緊跟而來。鐵心蘭的話讓她放下了一半的心。既然小魚兒確實是來找花無缺，那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。看鐵心蘭匆匆忙忙地收拾東西，蘇櫻熱心地幫起忙來。
小魚兒拉着花無缺飛快地跑着，他急切的態度讓花無缺十分驚訝。他們下到半山，穿過一條佈滿荊棘的小道，越過小小的溝壑，一直來到那清幽的水簾前。
“小魚兒，你到底要……”話音未落，花無缺已經看見那一簾水幕，煙波繚繞，清幽莫名，仿若世外仙境，他一下子便看呆了。
“很美吧。”小魚兒低低地説，“像落花一樣。”
花無缺有些納悶。小魚兒緩緩張開手，那朵落花便從他掌心滑落，向下飄落。那一天……落花是因為劍氣……今天這落花，又是為了什麼？
小魚兒突然間回頭，看着他飄然一笑。那笑有些詭異，有些悲愴，有些寂廖，也有些……決絕……
驀地，小魚兒手扣上花無缺的後背，將他用力一拋！